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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石磬文化睇香港文學死得未——專訪池荒懸

石磬文化有限公司(下稱:石磬文化)是香港本土的非牟利出版團體,主辦文學刊物《聲韻詩刊》。詩人池荒懸是石磬文化的社長,主理行政工作,與他口中的「戰友」們將石磬文化拉扯大。今期邀請到他做訪問,介紹石磬文化與《聲韻詩刊》,讓我們更加瞭解本土出版業與香港文學的故事。

港紙,去死吧!

池荒懸社長於2001年前在英國留學九載,就讀商科博士學位,「喺英國太耐時間,好需要中文。」所以他在書籍中接觸到劉以鬯與西西的小說,成為他的文學啟蒙。到每逢六四的日子,他又上網搜尋與六四有關的文學,當中有中國大陸的朦朧詩與台灣的現代主義詩作,從此開始接觸新詩。他回港後以筆名「西草」第一次發表詩作在《秋螢詩刊》,更在2011年斬獲第三屆秋瑩新人獎,受到《秋螢詩刊》編輯葉輝邀請,參加詩刊的最後一次詩會。那期是《秋螢詩刊》停刊前的最後一期,故名「休止符」。停刊後,詩人們的筆就休止了嗎?他説:「當時大家都寫詩,但係投稿冇地方」。

池荒懸認為「有一個自由嘅空間俾大家寫嘢」,就是大家創辦《聲韻詩刊》的理念。所以一群苦無平台的詩人聚集起來,為香港文學彈奏新的音符。他們在2011年夾錢成立了《聲韻詩刊》,創刊號製作比較簡單,為雙月刊,售價為港幣二十元,之後再不斷改版。他在第三期被邀請加入《聲韻詩刊》,成為編輯團隊的一份子。團隊裏面大部份人都有全職工作,做編輯只是興趣使然。

團隊對詩刊未來充滿熱誠,為長遠營運,因而誕生石磬文化。要持續興辦一本文學刊物,最大問題是資金,故團隊決定申請香港藝發局資助,因申請資助需以一間非牟利公司或團體的名義,《聲韻詩刊》的班底便創立石磬文化。《聲韻詩刊》於2014年4月(第十七期)申請到資助,當時石磬文化的編輯團隊比較年輕,團隊亦並非每位成員都是全職校對及排版工作,常常通過朋友幫忙各種編務。團隊想更進一步大展拳腳,就想到出版詩集。

石磬文化已出版三個系列的叢書,分別為:石磬文學、積微及水翼船。石磬文學涵蓋詩選、評論、劇本等,當中本土詩人的個人詩集都獲得不俗評價,如葉英傑著的第五本詩集《旁觀生活》,獲得第十五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;積微則挑選年輕作家,為其推出有潛質的處女作,如關天林的首本個人詩集《本體夜涼如水》,獲得第十三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推薦獎;水翼船則與澳門故事協會合作,出版澳門作者的文學作品,由《聲韻詩刊》主編宋子江主導。

池透露出版社最暢銷的詩集為陳滅經典詩集《市場,去死吧》,大約售出300本,但是詩集最差銷量可以差距十倍,約30本! 若在香港,詩人選擇自費出版詩集,多數會賣一本蝕一本;另一種方法就是申請政府資助,好像石磬文化般申請到藝發局約兩萬元的資助,勉強支撐一本書整個製作流程所須的資金。石磬文化作為非牟利公司,如何達到收支平衡?唯有要人間中幫手免費校對,而責任編輯亦是義務工作,池荒懸本人身為社長和多本詩集的責任編輯,亦沒有收取費用。

發行,去死吧!

池社長認為取得資助前,面對最大的問題是資金,取得資助後則為發行問題。石磬文化與《聲韻詩刊》初期發行商為香港聯合書刊物流有限公司(下稱:聯合物流),在香港大部份書店卻難以見到詩刊的身影。即使聯合物流覆蓋率較高,發行網絡包括俗稱「三中商」的三間連鎖書店:商務印書館、三聯書店、中華書局,但他發現多數書店都沒有擺放詩刊,編輯們只在油麻地中華書店和尖沙咀的商務印書館見過,亦不會放於當眼處。

另一方面,聯合物流背後大股東是中聯辦,2019年更將倉庫由香港搬至廣州,亦引起出版自由會受損的疑慮;後來他將詩刊發行商轉成中文大學出版社,情況就有所好轉,在眾多獨立書店都有其蹤跡,如序言書室與 Kubrick(油麻地)。早期《聲韻詩刊》發行到台灣則需要靠朋友,帶去台灣的書店寄售,例如唐山書店。詩刊由2011年至今,編輯團隊不斷換血,最近幾期的主題切合到社會,銷量因而有好轉;之前試過出版出版兩期內容一併出版的合刊,介紹香港與台灣的八十後詩人,從而進入台灣新詩界的視野。《聲韻詩刊》現時每期大約印刷400至500本,當中在香港本土及澳門發行約300本,在台灣則發行50至100本。

宣傳,去死吧!

文學是一種較靜態的活動,如何推廣與宣傳則是千古難題。池社長認為《聲韻詩刊》現時另外一個不足的問題是宣傳。故詩刊加強在社交平台如 Facebook 上宣傳,起初編輯只為讀者介紹外國詩人,撰寫其簡介,後來發展到介紹作品刊登在詩刊上的本土詩人,讓讀者可以直接認識作者;另外之前詩刊曾舉辦「聲韻詩歌生活節」,將音樂與新詩聯繫起來,讓音樂人就一首新詩所帶來的感受作曲,這種跨媒體演繹極大地豐富作品,令讀者能從另一種感官即是聽覺感受新詩,從而進入詩歌世界。誰説只有文字中才有詩意?只要你心中承載詩意,萬物皆能有詩境。

除文字創作外,池亦開設了 「讀音」的網絡平台(read.musicalstone.hk),邀請作者朗讀自己詩作,讀者可以在網站聽相關錄音,他笑言初始經驗不足,錄音質素參差,現在已改善。最近他與位於油麻地的書店貳叄書房合作,舉辦「詩前想後詩作坊」。他做講者,邀請著名詩人如鍾國強、周漢輝等,教導文學新手寫作新詩,同時進入新詩世界。

政府現時對出版界的支援不太理想,特別在發行及宣傳方面,但池社長「寧願政府做少啲新嘢,好似做文化局都唔知係咪幫到我哋!」最重要都是民間自發去推廣文學。

審查,去死吧!

當被問到近年香港新詩寫作的集體面貌,池則認為「大家都比較直抒胸襟」。近年詩刊收到的投稿多與社會事件有關,但未必代表所有文學類型皆是如此。池認為在香港發表詩歌的門檻較低,寫詩的人較多,相對而言,寫詩評的人較少。他直言:「你唔好話寫作中堅嗰班,就算最好嗰班詩人都冇人評論(新詩),大家都係仲評論緊西西和也斯。夠㗎啦,仲好多詩人喺到,就係冇人寫評論啊嘛。」他比較欣賞洛楓在陳滅經典詩集《市場,去死吧(增訂版)》中的詩評,深刻而有洞見。

被問到自己最喜愛的本土詩人,他舉出陳滅、飲江及陳汗。他覺得陳滅寫新詩,有強烈的社會批判,語言上亦具音樂性。飲江的詩則寓意深刻及語言得意,詩格鮮明;他鍾情於陳汗的詩集是《黃禍・未完成之一:佛釘十架》,他評價此詩集,一方面詩格獨特,呈現在自己的精神世界內同時當皇帝與乞衣的狀態,大氣又感性,有中國古典意像,也有西方宗教指涉, 另一方面是詩集的概念也與眾不同,通過目錄結構和一些宗教意味,如六道輪迴和易經中的概念來框定詩作,又造出一個整體性的主題,實在好玩。較可惜是,陳汗之後去了北京居住,主要寫作電影劇本,沒有再出版詩集。

國安法殺到香港,石磬文化會否審查出版作品內容?池社長指自己不會忽略國安法,但不會審查內容,只會從作品質素定斷,如詩刊的公開投稿,衡量詩藝優先,他説:「我哋相信如果你好直白咁去講一啲政治標語,不管你係邊一方(立場),都唔會係好嘅創作。因為藝術創作就唔係直接去嗌口號,咁變咗你嘅藝術水平唔高,但係你即使係敏感,我哋都覺得 ok。藝術為先,唔審查內容。如果林鄭月娥寫一首好好嘅詩我哋都會照登,大家都會好有興趣佢寫啲乜嘢,我都會。如果有自我審查,大家嘅諗法,係驚人多過驚作品。」

文學,去死吧?

在物價騰貴的香港經營出版社,可謂奢侈,池荒懸與石磬文化的編輯們更是在做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情。香港並非我們想像中的文學沙漠,香港文學如果是樹林,絕對比我們想像中茂盛,只要我們肯離開社交網絡化身的石屎森林,細心穿過山徑小路,就能發掘到本土文學的生機勃勃。石磬文化就擔當著種植樹木的角色,為不少香港本土作家提供土壤,亦默默為香港人提供文學空氣,清新污俗的現實。

香港人比較少接觸本土文學,更遑論香港新詩。雖然閱讀風氣存在這樣的病態現象,但依然有不少香港本土作家堅持寫作,小說有韓麗珠、董啟章、謝曉虹等,新詩有鍾國強、周漢輝、文於天等。有人書寫,亦需要有出版社作伯樂,去製作書籍,變成我們在書店見到的一本本實物,池荒懸認為只要香港還有好的作者,即使石磬文化搬去台灣,亦會繼續出版香港作家的作品。

如果你問我:香港文學死得未?我會毫不猶豫地説,未!我寫,故我在;人在,故書在!

(轉載自《浸報》53.1期 | 文/王兆基 | 攝/陳耀霆 | 記/陳耀霆、王兆基 | 編/王兆基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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