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首語 Editorial

《聲韻詩刊》第54-55期卷首語:我們怎能區分舞蹈與跳舞人?

這期《聲韻詩刊》有二百多頁,夠分量吧,足夠陪伴大家由炎夏走到晚秋。

《聲韻詩刊》第54-55期封面

除了鄭念太的學術文章〈雲從龍:觀念詩學——析飲江的《於是搬石你沿街看節日的燈飾》〉和〈太極筆法:時空的探索——專訪飲江〉,鍾國強的長文〈在學童當中——讀楊牧詩中的學童、孩子和年輕一代〉,也旁及韓愈,而且教我想起許多事情。

鍾國強說他最迷楊牧詩的時候,是以 1980 年為起點,當年楊牧一口氣推出了《禁忌的遊戲》和《海岸七疊》兩本詩集,直到楊牧推出詩集《有人》,下迄 1986 年。我不禁一拍大腿,一邊想:世事無獨有偶,我也一樣,我第一本買到的楊牧詩集正是《禁忌的遊戲》。當然,八○年代早就過去了,詩集也已成為舊作,但好詩總可以歷久常新。我迷上了《禁忌的遊戲》中,取道於洛爾迦(Federico Garcia Lorca)的抒情筆調,其後再陸續買到《海岸七疊》、《有人》和散文集《搜索者》等等。(世事連環互扣。執筆之際,收到須文蔚老師傳來電郵,說要出版楊牧追思文集。)鍾國強是楊牧的知音。從楊牧寫孩子、學童、年輕人的〈在學童當中〉,到〈學院之樹〉,再及於名作〈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〉,鍾國強看到葉慈(W. B. Yeats)晚年哲理詩〈在學童當中〉(“Among School Children”)不絕如縷的影響。

葉慈寫作〈在學童當中〉時,正擔任愛爾蘭自由邦上議院議員。他巡視一所學校,思緒卻在無邊漫遊,葉慈想到了昔日苦戀過的革命家毛德崗(Maud Gonne)。我們都知道他們沒有走在一起,一個主因是葉慈不願意改宗天主教,而另一主因是政見不同。葉慈太溫和了,毛德崗是勇武派。她在自傳中坦言:「我一直討厭戰爭,本質和理念上是個和平主義者,但英國人卻向我們施加戰爭,而戰爭的首要原則是殺死敵人。」葉慈對毛德崗念念不忘,在學童當中,他心中冥想麗達(暗指毛德崗)的身影,而毛德崗彷彿是活生生的學童,出現在葉慈面前。於是,葉慈想到柏拉圖的理型論、亞理斯多德的實在論、畢達哥拉斯的數學原則,但不論何種關於肉身、心智、靈魂的希臘古典哲學,也無法扭轉人的衰老宿命。

楊牧的譯筆別具他個人的神韻,然而,我喜愛的 “Among School Children” 中譯本,是卞之琳收錄於《英國詩選》的〈在學童中間〉。至於關於這首詩的闡釋,詩歌研究學者海倫.文德勒(Helen Vendler)在 Poets Thinking: Pope, Whitman, Dickinson, Yeats 一書中,就有獨具慧眼的分析。文德勒說〈在學童中間〉是多組互相對照的雙連畫,充滿種種矛盾。詩作由敘事起,第二段就陷入沉思,到第七首中段成為一首頌詩,但落得絕望與嘲弄。於是第八首帶出安頓之處。第八首是〈在學童中間〉的終章,是不容易理解的一章,鍾國強引用了楊牧的譯詩,我就抄錄原詩和卞之琳的版本:

Labour is blossoming or dancing where
The body is not bruised to pleasure soul,
Nor beauty born out of its own despair,
Nor blear-eyed wisdom out of midnight oil.
O chestnut tree, great rooted blossomer,
Are you the leaf, the blossom or the bole?
O body swayed to music, O brightening glance,
How can we know the dancer from the dance?

辛勞本身也就是開花、舞蹈,
只要軀體不取悅靈魂而自殘,
美也並不產生於抱憾的懊惱,
迷糊的智慧也不出於燈昏夜闌。
栗樹啊,根柢雄壯的花魁花寶,
你是葉子嗎,花朵嗎,還是株幹?
隨音樂搖曳的身體啊,灼亮的眼神!
我們怎能區分舞蹈與跳舞人?

栗樹可以開花生長,重見生機,但我們知道,栗樹還是要面對衰敗,於是,葉慈再帶出另一形象:隨音樂搖曳的身體(楊牧譯為旋向音樂的肢體)。音樂如時間的命運,但眼神還可灼亮,身體還可在限制中創建自我,與外加於我的命運共舞。行動(舞蹈)與命運(音樂)交織,而且與自我(跳舞人)已不可再分。

與命運共舞,在限制中實現自我,也許這就是當下香港人的公共生活了。

鄭政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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