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從稻田、碼頭、油麻地、深水埗走來,有人從檳城、歐洲、蘇格蘭、丹麥、伊朗、巴西、末日與白色的邊界走來。詩觀看日常的肌理:它從一碗飯、一面鏡、一段街聲、一扇窗、一趟歸途裏,辨認出親密的關係,也辨認出關係的裂縫,還辨認我們的語言在翻譯、承傳、誤聽與失語之間發出的聲音。
「創作天地」中的作品多從日常物象出發,卻不止於日常。蕃薯、鏡、彩虹、琥珀、飛髮、酸種、橘子皮、結他、墳墓,皆在詩中成為記憶與身體的器官。這些詩作有年輕的激烈,也有成熟的節制;有城市肌理的細密描摹,也有情感經驗的尖銳轉譯,把詩意重新放回最平常的景物裏。「2026冬季限定——詩作坊」特輯尤其值得珍視。十五位學員的作品各有方向:有人走向情詩的危險邊緣,有人捕捉街道與社群的斷續聲響,有人從家庭、父親、勞動、春分、拍攝、溝通中尋找詩的入門。詩作坊之所以重要,不只因為它訓練技巧,更因為它保存一種共同閱讀、共同修正、共同相信詩仍可抵達他人的倫理。多年來,新的作者仍然出現,新的聲音仍然使我們耳目一新,這本身就是詩刊存在的理由。
本期評論文字亦構成一條深層脈絡。彭依仁論鍾國強《石頭的思考》,從石頭、房子、失根、承傳與詩藝演化談起,將個人家園經驗放回香港詩的長線之中;律銘談不清《金繼》,則把斷裂視為修補,指出傷痕不必被遮掩,亦可成為詩的金線。鄭政恆對艾略特.溫伯格(Eliot Weinberger)《杜甫一生》(The Life of Tu Fu)兩種中譯本的評比,則讓我們看見此類翻譯不只是語言轉換,而是在古今中西的錯置與回聲之間,重新尋找詩的座標;其間既須參照東西方學者對杜詩的研究,也須對各種譯本進行細密的互文比讀。
翻譯與譯介部分,使本期的視野進一步展開。英美現代主義大師龐德(Ezra Pound)、蘇格蘭詩人繆亞(Edwin Muir)、巴西現代主義詩人梅雷萊斯(Cecília Meireles)、當代伊朗詩人巴努.贊(Bänoo Zan),以及丹麥當代詩選,共同構成一張跨語際的詩歌地圖。繆亞在彌爾頓(John Milton)與卡夫卡(Franz Kafka)之間尋找人類共同體的聲音;梅雷萊斯則以清澈而流動的抒情,將時間、海洋、孤獨與靈性經驗凝成近乎歌唱的內在風景;丹麥詩人以迂迴、思辨、幽默與衷情處理身體、日常與物;葡語、英語、波斯語與華語在此相遇,並非為了彼此歸化,而是讓差異保留其必要的陌生。
在此我想特別提一下伊朗詩人巴努.贊(Bänoo Zan)。她於2010年定居多倫多,以波斯文及英文寫作,並於2012年創辦 _Shab-e She’r「詩之夜」,使朗讀與開放麥克風成為不同語言、族裔、信仰與流亡經驗相遇的場所。多倫多的城市面貌與詩歌版圖同樣多元;也正是在這樣的文化空間中,詩讓個別的聲音得以被聽見,讓彼此差異不必被抹平。近期伊朗的烽火,讓她作品中關於流亡、記憶、身份、宗教、政治與精神性的思考更顯迫切。當新聞以數字、地圖與戰報描述災難,詩保存的,正是那些難以被統計的痛感:乾渴、恐懼、流離、記憶,以及人在廢墟中仍試圖彼此靠近的願望。
末兩組英文特輯「Apocalypse」與「White」,像本期的兩道遠光。前者書寫洪水、火災、塑膠、瘟疫、戰爭、移民、演算法與星體威脅,卻不只談世界終結,而是追問人在終結感中如何仍然記憶、歌唱、愛與見證;後者以白色書寫雪、霧、月光、喪服、粥、骨、花與遺忘,使白不再只是純潔,而是哀悼、空缺、傳承與重生的複合顏色。
讀本期詩刊中的詩作、評論和翻譯,就是在飯桌、街角、房間、車站、街市、病榻、廢墟與歸途之間,重新辨認人如何活著。戰爭廢墟中仍有植物發芽,流離失根後仍有人寫詩,白色之中仍有不同的層次,末日之前仍有人把水留給明天;這些就是日子本身一點一點留下來的證據。願讀者除了讀到一冊詩刊,也讀到一座仍在呼吸的城市,在動盪、斷裂、轉譯與重建之間,從生活的細節中聽聲辨韻。
宋子江


